克利思

钱颖

第1卷,第1期

我第一次见到克利思在大三的春天。我刚收到学校通知,得了暑期旅行经费,准 备去秘鲁。 我最要好的朋友,来自南斯拉夫的马里克听说,很为我担心,说:“你单身 旅行,而秘鲁又是刚发生过内战的国家, 你真是沾染上了美国人无知的冒险趣味! 算了, 介绍给你我的好朋友克利思。他去年暑假在秘鲁调研游击队的事,现在正在写毕业论 文。”马里克从不太平的贝尔格莱德来,是真的身陷战乱而非隔岸观火。他想在美国的 太平盛世住下来,一心研究生物化学,不再关注人间丑恶。所以对美国和西欧学生对国 际局势的关心和加入不太理解,隐隐觉得那是一种战地浪漫,是踩在云里看这血火沸腾 的世界。他的观点我不同意,但尊敬,所以听话约了克利思在学校的自助餐厅吃午饭。

克利思出现时穿一身米黄色大衣,领口是不合时宜的咖啡色的毛,身材高瘦尖利, 异常苍白的脸充满棱角,挺直的鼻梁,薄得几乎透明的鼻翼,嘴唇也是薄的,好象刀片 一般抿着。深陷的绿眼睛稳稳地看人,头发是焦红的,梳得一丝不苟。我倒吸一口气想, 此人真人物也,长得如此震人心魄的不和谐。一开口又古怪,冷极了的英国口音。我问 他,他说妈妈是英国人。 “你一直在英国住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没有,我 在美国住到十岁,然后家搬去了西班牙。 后来又搬回美国。”

拿了午餐坐下,克利思低头有效率地切割盘里的土豆,并把盘里零零碎碎的豌豆 有教养地用刀背挤碎在叉子上。

“你怎么开始对秘鲁感兴趣?”我问。

他说,“有些事是不知道为什么的。可能是我的祖先是英国帝国主义,半个故乡 又是西班牙,都是坏蛋殖民者,所以我要赎罪。”

克利思学的是社会研究,惟恐天下不乱,独独研究社会运动现象。 比如哪个小镇 上的群众先是为了争取政府拨款打井,聚在一起大声疾呼,人声沸扬,后渐成政治运动 的气候,不满足于打井了,要求财富再分配,或者税收改革。再后来小镇的人决定与外 地有同样呼声的组织联合,运动变成全国的了。如果再与别的国家挂上,互通信息,统 一理想,在同一时刻上街游行,竟成为全球运动了。克利思研究这样的运动发生的原因、 它的群众基础、精英领导和政府的反应,他的毕业论文分析1980-1992年间与秘鲁政府打 内战的游击队倡导的群众运动。 那次战争源于农村,使秘鲁全国陷入近无政府状态,死 伤惨重,政府和游击队头目常在夜间神秘失踪。 克利思从秘鲁首都利马的“观花”住宅 小区开始行程。 那是多么幽雅现代的地方,好象美国圣佛朗西斯科城里华贵的别墅花园, 还都临着太平洋。 他坐上长途汽车,与鸡笼一路颠簸到多山的阿牙古卓县,路没了骑着 毛驴上山,带一个当地的土著学生作翻译,将山里人讲的盖全话翻译成西班牙语给他听。 他找到当初游击队常出没的村子,与村长两人敲打一扇扇破烂的家门喊:“老乡,就问 几个问题,请开门。”老乡在屋里回:“不开,我害怕报复。”

那天克利思一无所获,在村里的教堂里坐了很久。

“你坐着想什么?”我问。

他说, “我想,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政府的军队到这里来搜查游击队员时, 是不是也这样敲门。”

后来我到了秘鲁,在库兹库地区的山里走进石块砌起的村庄,矮屋顶上长满了仙 人掌。 女人们因营养不良长得极短的身材,头上顶着大包裹,争着向我兜售手工织成的 艳丽的横条纹布毯。 小孩子光着身子,烂着皮肤病,与脱了毛的狗玩着。男人们团坐在 没有水、没有电的家里,不做也不说什么,有的已经喝醉。 我走进年代久远的白色的小 教堂,堂上的木梁上别出心裁地垂下白色泛黄的幔纱。 当然没有壁画,墙上只挂着一小 幅,一小幅用残缺的镜框装着的圣徒画片。还有泥的塑像。 塑的有西班牙征服者和传教 士,泥做的脸雪白僵硬。 耶酥像却那么柔和,在十字架上垂着头,静静受苦。没人告诉 我这教堂是哪年盖的。西班牙的皮扎罗在1532年打败印加王国,从此西班牙的殖民统治 一直持续到1821年秘鲁的独立。这期间有多少西班牙人来到秘鲁,有做淘金梦的穷人, 有传教士,有商人们雇佣当地人开矿,运走大批金银矿产。他们中很多人在海上死去, 很多人埋在这里。

克利思在那个村庄里住了一个月,在玉米地边认识了全村的人后,又开始学着认 各家的山地羊。有时认错了一头羊,大伙就笑他,觉得他什么都不会。他也认识了十八 岁的爱兰娜,村长的女儿,她小巧灵敏得象山地羊一般。

村长把克利思请到家里,请他喝当地用玉米酿的酒。爱兰娜在不远处噻噻啪啪用 掌心将玉米团拍打成薄饼,一个个放到炉上烤着。 村长说,“你把爱兰娜带走好吗?我 相信你会对她好。”

“天啊!”我说,“那你说什么?”

克利思拿一双绿眼睛看着我说,“我说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他看得懂我的沉默。”

那天过后,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克利思照旧做他的采访,他总是问一样的问题, “还记得游击队那会儿吗?你是支持还是反对游击队的呢?他们宣传的政策中哪些是你 们喜欢的呢?” 他也象一贯所做的一样,在他的表格上写写画画。

可是仿佛什么都改变了。不知谁把村长的心思和克利思的沉默捅了出去,全村的 人现在都知道,克利思是一个不愿带爱兰娜走的人。

村民们对克利思还是很友好,每天还是有喷香的玉米饼放在门前草编的篮子里, 可是这个山里的世界仿佛在克利思眼前慢慢地合上她的门。 村里的男人们在接受采访时 开始常常走神。短小的娘姨们听着克利思不熟练的盖全话,不再羞涩地低头微笑, 而是 剥着玉米棒,用清澈的眼睛笔直地看他。有一天村民们终于问,“兄弟,你是个英国人, 在美国读书,你要知道这些干什么呢?”

我日后才知道,克利思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可那时克利思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 他背着包离开村庄,炊烟袅绕,又加上山区半透明的暮色,使他忘记了村里一切的困苦, 觉得即将离开的地方是一个神仙所在,几番回头,心里产生想祈祷的冲动。

我们的土豆猪排吃完了,剩下的红汁水在白盘子里画着图案。几个月以后我在秘 鲁西岸的玛科纳采访当地的铁矿。一望无际的沙地,从不下雨,露天开采的矿坑好象陨 石在月亮表层留下的痕迹。可这不下雨的地方竟临着太平洋,荒芜的海滩上海藻堆积, 落日照着大海和沙漠。

克利思邀请我去听在一周后的一个毕业论文小讨论会,我就去了。会议在学校国 际发展中心的六楼。楼道里同电梯上一样憋闷,有一股计算机和打印纸发出的静电的味 道。

大概有二十来个人参加了讨论,克利思指出“闪光道路”游击队不了解农民的困 苦,口号缺乏号召力,农民在激烈的内战中逐步丧失了斗争积极性,这是暴力革命最终 失败的重要原因。 他讲完了,又有别的学生上台讲他们的毕业论文。这一组讨论都是有 关秘鲁的,有研究秘鲁在西班牙殖民时期的经济状况和殖民剥削的,有研究现今西方跨 国公司在秘鲁开采矿产,为秘鲁经济带来的利弊的,有研究秘鲁社会上层人物的政治特 权和腐败问题的,还有讨论秘鲁的贫穷问题的。

小会议室里的人都是聪明而且认真的人,有国际主义的热心,也知道自己在讨论 的这些事情的重要性。每个人都时不时埋头看手里的表格,一栏一栏地找到秘鲁的外资 数量,分散领域,雇工情况,政府的税收政策和劳工福利。 有些更严谨的人,不满于这 些数据,举手询问其出处,说,“这些数据可不是真空里长出来的蘑菇,能一尘不染。 有多少经济活动逃避政策,在桌下进行呢?数据会不会是图私利的政府官员提供,故意 诱导政策偏向呢?”

正在严肃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会议主持宣布暂停,我就跑到走廊里站着。 克利 思走过来问,有什么想法吗?我说,“这真是复杂的事,每个视角总有看不到或看错了 的东西。”

克利思说,“是啊,二十世纪社会的一个标志就是谦卑地觉得‘事实’之玄,一 个人用有限的目光、短暂的生命永远看不清。所以悲观的人就认为真实是不存在的,世 界一地鸡毛,碎片纷纷;有宗教信仰的人,索性不在外部世界找真实,他们内视其心, 由深思而见智慧之眼,博爱之莲。”

我问:“那你呢?”

克利思笑笑说,“没到秘鲁时,我挺有信心,觉得‘事实’虽玄,可总有迹象, 现在的学术界越来越重视跨领域的合作,经济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一起分头找 ‘事实’的碎片,做一幅拼图,大概会八九不离十吧。到了秘鲁,发现我们这些人,除 了挖掘事实,还挖掘到了一些另外的东西,使我觉得又沮丧又安慰。”

会议的后一半又开始了。而到会议结束,克利思已经没了影子。

我再见到克利思已是一年以后,他已毕业去了加州的一所研究院念拉美历史的博 士,我路过加州时去看他,送给他我从秘鲁给他捎的竹管音乐唱片。他不在,他的同屋 说了一句让我吃惊的话,“克利思去纽约跟他爸爸打官司去了。” 克利思从不向我提他 的父亲,除了一次简单说过他已经死了。好奇心促使我等了一天,克利思回来了,以前 瘦瘦的人壮了一点,很好看。他解释说,“父亲在我出世前就离开母亲去别的省,陆续 寄些给我生活费,很少。我读书的费用高,妈妈想让父亲也承担一些,他不答应,又制 造很多麻烦,妈妈一气上法庭,我只能相陪。”

在法庭上是克利思第二次见到父亲。第一次是在他小时侯的一个圣诞节,父母做 了唯一一次努力想和好。 父亲买了礼物,是漂亮的糖果。克利思将糖果吃完那天,父亲 摔门离开。 克利思留下一张糖果纸,后来觉得傻,扔了。第二次就在法庭上,暗红的厚 木门外走进一个肥硕的男人,已进入老年性痴呆的前期,勉强能记起有个儿子,很不客 气。可是克利思在离开时还是与父亲握手,说,“很高兴又见到。”

“你父亲是英国人吗?”我问。

克利思迟疑了一下说,“不是,我是为了让妈妈不感到孤独才保持着英国口音。 至于我父亲,他是秘鲁人。”

“天啊,可你看起来没有任何拉美血统!”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说,“你没见现在我开始发胖吗,那是他的基因。以后我恐 怕也会象他一样,老年痴呆,忘记一切。”

正这么说着的时候,忽然克利思一拍脑袋说,“果然,忘了打电话。”手忙脚乱 地按了一长串数字后,他开始高高兴兴地讲西班牙语,挂电话前说,“下星期再聊,爱 兰娜。”

短短半个小时,这是第二个让我吃惊的消息。“天啊。”我说。

克利思说,“爱兰娜现在已经在利马了。她想读书,想进政府工作,我给她些鼓 励。”

也正是在这时,我鬼使神差地想到介绍我认识克利思的南斯拉夫小伙马里克。我 对克利思说,知道吗,马里克要结婚了,找了一个美国姑娘。

克利思道:“或许他的孩子们会在明亮的厨房,在吃完午饭放下刀叉的铿锵声里 向往着贝尔格莱德,选战火做将来的论文题目。”

这世界拼图,怕不单单是学术界的构造。事实也好,因果也好,姻缘也好,都这 么镶嵌着。我和克利思同时笑起来。

(作者为一独立撰稿人, 现居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