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与感情

王海

第1卷，第4期

不知觉间，夏日已过，秋风渐起，万物开始匆忙地换上秋装。早就想写篇短文，是
关于我们一伙朋友在盛夏七月去Tanglewood 音乐节的所感所想。每次落笔却都茫
然于音乐和感情的虚无飘渺之中。在回忆音乐的感受时，思想入了梦，失去了方向。
不过我的旁徨挡不住时间的流动，夏日炎炎已被秋天的微寒代替。今晚，在夜半之
时，我没入灯下，任著自己的思潮随心写些我所认知的音乐和感情。

突然有个奇异的想法，谁能想象没有音乐的电影呢？电影是直观的艺术，蕴育于其
中的感情也更容易活灵活现地抒发出来。然而，在看电影时，电影与观众却有著空
间的隔膜。我们可以领会到电影所要表达的感情，却无法自我身心地感受到她的真
实。音乐是感情在世界中的延续。如果说感情是人的灵魂，那么音乐就是感情浮于
世界中的精灵。在电影中，当音乐响起，或是战斗前的鼓声，或是无奈悲伤的小提
琴，或是黎明时的号角，或是充满矛盾的现代音乐，或是激情无限的浪漫音乐。在
声的环绕中，电影中的感情融入了音乐，而注入灵魂的音乐是感情的海洋，将每个
人都浸没其中。看过“Cinema Paradise” 的朋友一定都不会忘记电影结尾时那
忧伤无奈但又不禁令人莞儿的主题曲；或是出现在“Shining”片头，如世界末日将
临、鬼魂飘荡于空的柏辽兹的 Symphonie Fantastique 中的钟声；或是在“虎口
脱险”中，充满欢快热情而又气势磅礴的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或是“办公室的
故事”中环绕于树间忧郁而又充满希望的手风琴声。

音乐可以表达人心灵中不可言说却有普遍性的感情。感情本身却不是简单理性可以
解释的。爱、恨、无奈、孤独、恐惧、同情、忧愁、黑暗、无望、嫉妒、欲望、愤
怒都是感情无时无刻的表现。音乐的叠荡起伏不但蕴含著人性中复杂、敏感、细腻、
内涵、矛盾、变化的世界，更主要的是音乐与听者的感情是始终相互呼应的。音乐
可以安慰人的感情，回应人的感情。当音乐冲击感情时，就如跃入大海，寒冷的海
水霎那间将人淹没其中，令人窒息、令人颤抖、令人恐惧、令人兴奋，欲喊而无声。
而同时，当感情由于音乐的激发而释放出来，离开物质的躯体，潜入音乐中，她就
失去了约束。她一旦自由，就贪婪地用音乐来燃烧自己，任音乐去刺激自己的神经、
挑逗自己的欲望、迷惑自己的心灵，如天使、如恶魔般随著音乐打动心的节拍在空
气中颤动，进入宇宙般无限的音乐世界。

音乐对于人的实际生存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我们可以不需要音乐，就如我们可以不
需要感情的存在一样。如果说现代音乐是为满足人的感情需要，那么感情又是为了
满足什么呢？不知有多少人愿意理智地回答这个问题。不过，答案无关紧要，重要
的是没有人可以否认如果感情不复存在，人的生活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虽然我们
生活于宇宙之间，但人之所以为人，能不同于宇宙万物，能有自己的生存意义，不
仅仅是因为文字和语言等外在的事物，更重要的是因为人有著无影无形的情感。这
“非现实”的、有著独立人格的感情充满著对音乐、对艺术、对生活的热爱和好奇，
让我们有了“为人”的意义，即使这意义被每日的现实生活的汪洋大海所淹没。

时时听朋友讲我们是如何在寻找“幸福”。不过，现代社会中的我们拥有的越多、
渴望的越多、思想的越多，也就越容易陷入迷茫与恐惧之中。生、老、病、死的现
实更令我们感到了生命的短暂。每天都要奔波、奋斗在自我、社会和两者之间。复
杂矛盾的感情试图寻找那世外桃园的“幸福”，但又好象永不会找见。在音乐中，
“人”的感情交融相通，感到至少在这世界中我们还不算孤单。在午夜里，听著Diana
Krall 的 Why Should I Care。也许是她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也许是阴郁的曲调，也
许是自己现在的心情，心如加上了铅，慢慢下坠，但永不到底。不过有了心动，就
有了感情。当感情沉醉于音乐中时，我这时感到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孤单。

世界永远也不会围绕我们转，不会因为人的感情而有丝毫感动。宇宙间的万物按著
自己既定的轨道滑动。相反，生活于社会之中有著七情六欲的人却远为复杂。人无
法简单满足现实生活，不断与社会发生磨擦。人在与社会(包括自己在内)的不断磨
擦、斗争的同时，也在不断激化(或者消磨)自己的感情。音乐就是将这种人与“自
然”、与“自己”、与“社会”延绵不断、交错纵横的感情表达出来。我们可以感
到与音乐如此亲近，因为她是我们内心自发产生的感情写照，但同时又感到音乐的
飘渺、遥远。而这种遥远感也正是我们充满热情生气的感情与冷冰冰的现实生活无
法相融的一面。对于通了灵性的人来说，音乐可以是我们意志最为亲近、最为忠实的
代言人和保护者。想起了贝多芬。在十八、十九世纪的德国，在那个认为人只要理
智思考就可以战胜“自己”的时代，在那个启蒙思想和浪漫主义狂风般席卷文化界
的时代，贝多芬就以音乐直指向命运，向命运挑战。然而，命运之无情，仍是夺走
他作为一个音乐家的听力。但是音乐作为一个以自我精神为中心的感情表达，一个
蔑视麻木社会的艺术形式，从贝多芬开始。

音乐与感情的衔接是微妙的。音乐的感染力可以在任何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展
现出来。记得有一次去听小泽征尔指挥的歌剧“蝴蝶夫人”。小泽征尔完全沉浸在
音乐里。在音乐达到高潮时，他挥动的双手已无法向交响乐队传递他的激情，他以
跺脚来激发更强的感情。我转头看坐在旁边的朋友，只见眼泪顺著她的眼角无声地、在
身体微微颤动中流淌下来。这是音乐演奏于感情、感染于感情的一瞬间。在许多年
前，我去冬天的海边，爬到海岸旁的沙丘之上。夕阳西下，一株小草在冬天的冷风
中摇曳。灰蒙蒙的大海尽头，红彤彤的夕阳冷冷地照著。在这时，我脑中就只有柴
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一架钢琴掩映衬托于宏大的交响乐队中，一株小草在
广阔的天地间，这是人与世界怎样的一种写照呀！

前几天，去一个湖边看枫叶。阴雨。虽然还不是观赏秋叶的鼎盛时节，但也已经是
万紫千红了。或许是秋日中带著雨丝的冷风和对漫长冬天的期待，我感到了世界的
萧瑟。秋天本应是个多彩的妩媚季节，却在漫天绚丽的色彩中飘散著一层淡淡的悲
凉。毛毛细雨中的湖静得出奇，间隙中有几声寒鸦空鸣。我停步，眼前如雨如云如
烟如雾。我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聆听著这寂静，生怕自己的呼吸、衣服的磨擦打
乱这音乐般的静的连贯，这是“静”的声音。“静”的音乐，有著秋天的色彩，夹
杂著雨丝，顺著湖水、树林、堤岸慢慢地荡漾开来。音乐中的感情，感情中的音乐
游荡于自然宇宙之中，存在于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在秋天感想于夏日，笔尖也如打上了霜，沉重了不少。没有了夏天的兴奋入世，到
好象是要躲避这尘凡世界一样。在阿成小说<<棋王>>的尾声，有一句话“衣食是本，
自有人类”。只要有人类，就会有感情的存在；只要这感情存在是真实的，就有我
们生存的意义。音乐产生于感情，感情在音乐中寻找寄托。 音乐和感情的关系或许
就这么简单。

(作者系波士顿 Shionogi BioResearch Corporation 雇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