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

吴端

第1卷，第4期

水晶般的酒杯嵌着酒金的碎叶，徐徐斟出冒着泡的香槟。持杯的妇人穿着 Eileen
Fisher 雪白的袍子，轻描淡写地旋着杯子，把树叶间摇曳的夕阳缓缓地匀入金色的
酒液。她的女儿取来先生的火柴，施施然点亮两根紫色的细烛。茉莉的芬芳恍恍惚
惚地散开来。

人烟开始聚集。毛毯，躺椅，被褥，围绕着一株巨硕的橡树，一块一块地遮住夏日
的草坪。Tanglewood的听众如百鸟归巢般找到自己的位置，耐心地注视着一身雪白
的合唱团成员排成一列绕过橡树，前往舞台。Eileen Fisher 手中的酒一滴都没有
洒出来。

忽然间鸦雀无声，连虫子也屏住了呼吸。小泽征尔停在空中的手举了起来：“Ave
Maria, gratia plena, ... ora pro nobis peccatoribus ...”数千人或坐或仰，
眼看日光如歌声一丝丝消逝。秋意，在音符转换间爬了上来。“圣母玛丽亚，仁慈
无比，…，为我等罪人祈祷，…”烛光点点，众人平心静气地聆听。

背水一战前的楚军，菩提树下听经的信徒，夏日消闲的中产阶级，静静地等待小泽
征尔的手停下来。几个娃娃哀哀地哭着。

欧阳笑梅稳稳地坐着，默诵师娘教的心经，可心中怎么也静不下来。云中珠的口气
那么大，一定是有别的阴谋。远处小孩哭声不断，难道是叶二娘在大开杀戒？欧阳
笑梅左首望去，深草浅动，黑暗中不知有何埋伏。天已凉了许多，鬼气渐盛，倒是
小孩的阳气最壮，不妨多哭几声，解解寒意。想到此节，心中不再烦乱，便向右首
望去。

“Fac me tecum pie flere, Crucifixo Condolere…”“让我辈信徒与尔共泣，为
十字架上的受难者致哀…”

欧阳笑梅右首的麦田里有了动静，守望的师妹一声未哼就倒了下去。笑梅心中虽惊，
神色却是不变，轻呼号令，立时调动众位兄弟姊妹，排成“风影阵”。此阵阵中有
阵环环相扣，是华山派面临偷袭时的阵法。因为敌在明我在暗，不知敌人的主力会
从哪个方向进攻，“风影阵”逼敌现形，既捕风又捉影。但见华山派众位道友人人
向外，形成两圈，外圈蹲，里圈立，里圈人一足踩在外圈道友的肩上，一手撑在中
心一柱形强弩的扳机上。笑梅一声令下，里圈道友个个掷出烟火信号一枚，在远处
同时炸开一圈。外圈蹲着道友的职责是“捕风”---观察烟的动向，里圈立着道友的
职责是“捉影”---留心光影的异常。然后外圈人随烟动，里圈人跟影走，外圈带动
里圈，里圈传动于强弩，强弩自动向风影变化最是不常之处发射，所以能集中火力，
击敌要害。当年师祖总结遭袭两险，一是惊慌之下，四面出击，分散自家攻击力；
二是被敌人声东击西，误入埋伏。“风影阵”对症下药，华山派以守为攻，“捕风
捉影”，先将敌人布局看准；然后在阵中设下强弩，能向任一方向连续发射，正是
江湖谈虎色变的“含沙射影”。

“Fiat misericordia tua, Domine, super nos, quemadmodum speravimus in te...”
“我主
仁慈，全因我之信念...”小泽征尔的手终于停了下来，掌声从四野里漫漫地响了起
来，遮住娃娃的哭声。

烟火信号掷出之后，西北角上风影皆与别处不附，华山派的强弩正要发射，西北角
上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声。这是谁家的娃娃？

(作者系波士顿Testa, Hurwitz & Thibeault, LLP 律师事务所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