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 归 东 方 : 弗兰克和 世 界 政 治 经 济 学研 究 的 全 球 视 野

光磊

第2卷,第1期

安德烈-弗兰克(Andre Gunder Frank)身兼两种角色: 他既是偶像, 又是个偶像破 除者. 在35年前的 1966年, 他发表了一篇题为 《欠发达的发 展》(The Development of Underdevelopment)的开拓性论文, 开启了一个新的 激进的研究课题, 也 就 是 后 来 被 称为国际政治经济学领域的依附理论。 弗兰克对依附理论作出了丰 富贡献,一跃而成为激进发展研究领域中 的偶像之一。现在,弗兰克又以他的一本 新书《白银资本》(Re-Orient)再度开拓了 一个 新的疆域。这次,他对自己的盟 友和论敌 ( 其 中 包括昔日六、七十年代的弗兰克)提出挑战,要求他们超越狭 隘的欧洲中心主义思路,从一种新的视角出发研究世界经济的变化和连续性。这本 书致力于偶像破除。 弗兰克 在 书 中 抨击了现代世界经济史研 究 的传统框 架 , 不 管 它 属 西方 或 非西方 ,左派和右派。 他批评的对象包括马克思、韦 伯、 波兰尼(Karl Planyni)、 帕森斯、 汤因比、金德尔贝格(Charles Kindleberger)、 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 以 至 于 “大多数其他的现代社会 理论家”(第xvi页) 如左派的 安德森(Perry Anderson) 和巴伯(Benjamin Barber),以及右派的罗斯托 (W.W.Rostow)、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和福山(Francis Fukuyama)。

《白银资本》的论题可谓直截了当,那 就 是 : 我 们 研究宏观的 世界 历史变 迁, 如 帝国的兴衰、工业革命、东方的衰落和西方的兴起 乃 至英 国 殖民主义、 美国革命等等, 必 须采取一种真正的全球视野(globalist perspective)。正如 弗兰克在书中反复指出的,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只有结合整体才能理解部分。不过, 要采取这样一种全球主义视野又谈何容易,因为大多数的现代社会科学,包括历史 学在内,都陷入了欧洲中心主义意识形态的泥潭,而这种意识形态又乔装打扮成一 种普遍科学。弗兰克力图揭穿欧洲中心主义神话的虚妄。尽 管 他主要依据二手文 献, 但 他 列举了大量的 有力证据, 说 明1400年至1800年间的 亚洲, 特 别 是明清时期的中国和莫卧儿帝国时期的 印度, 在互 相 关 联 的世界经济中占据 了支配地位。 弗兰克认为, 欧洲在 近代早期的全球生产和贸易中只扮演了一个边 缘的角色。 与生产水平 更高 的亚洲相比,欧洲在 1800年以前一直处于经济上落 后的 状态。然而, 从1800 年起,全球经济开始收缩,加 上 欧洲此 间 获取了美 洲的 白银,欧洲经 济 开 始 超过亚洲。弗兰克强调指出,欧洲的最终兴起并非由 于其内部发生了 什 么 异乎寻常的变 迁, 如所 谓 工业革命、近代国家体制的出 现、欧洲 资本主义经 济 崛 起等因 素 。 归 根 到 底 欧 洲 的 兴 起 缘于全 球经济的周期性变化, 外 加 上其 意外发现美洲黄金和白银的 好运气。 美 洲  的 黄 金 白 银 使 得 欧 洲 能 有 效 的 加 入 亚 洲 贸 易, 乘 上 亚 洲 的 经 济 快 车 并在 后 来 超 过亚 洲 。

弗兰克应世 界 史 专 家 罗斯邓恩 (Ross Dunn)教 授之邀于今年3月底 来到 加 州 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参加世界历史学会的一个活动。我有机会与他 交谈,并邀他 到 我所 教 “国际政治经济”研究生课上讨 论 他 的 新 作 (在 他 未 定 行 程 之 前, 我 已 经 选 定 他 的 书 作 为 课 本)。 在我跟他商量这件 事时, 他立即对课程名称中的“国际”(international)一词提出疑问,因为他不无道理 地认为这个词假定了“民族国家”的先行存在,把民族国家当作基本的分析单位。 我告诉他课程名称不是我起的,这样,他才“勉强”答应到我的班上讲一次,回答 有关他的书的各种问题。

与弗兰克的对话既令人兴 奋 , 又让人充 满 迷 惑 。他善于以子之矛攻子 之盾, 经常使提问者陷于被动,然后简明地概述他对千年世界历史的解释。他充 满 自 信 的 抨击欧洲中心主义,但 同时又谨慎地, 甚 至 不 很 肯 定 地 阐述 他的所 谓 人文 中心主义(humanocentric)的全球视野。当我们问及 此 书的 目 的 是否就 欧洲中心主义模式提出了另 一种“替代性理论”(alternative theory) 时,他似乎有点被冒犯的感觉。他说他无意于在书中提出什么“理论”,他只是想 利用已有的方 法 分析这 个 真实的世界, 而 持 欧洲中心 主义论 的历史学家 们 描述的是 一 个 虚构的 世界。他在书中的另外一个地方也强调 , 他的研究 还处在初步阶段(第341页)。 按他的说法,要真正做 到 以 全球主义 视野来认 识世界历史,我 们 必须站在一只三脚凳上,既要分析 生态/经济/技术,又要研究 政治/军事权力,以及社会/文化/意识形态之维。他说他在书中仅仅做了半条腿的工 作。尽管弗兰克十分谦逊地对待自己的研究,但在我看来,他的最大贡献主要在两 个方面:第一,视 欧洲为 世 界 一 隅 , 而 非 中 心 ;第二,放大世界体系。

在 下 文 我 就 这 两 点 作 著 重 阐 述 。

欧洲为 世 界 一 隅

阿明(Samir Amin)说过,欧洲中心主义不单是西方人对其他民族的 偏见和所 犯 错误 的总和,因为“果真如此的话,那它 就不过是一切民族随 时都会表现出来 的种族中心论 的一 般形式之一”。在阿明和弗兰克看来, 欧洲中心主义是一种 具有历史特殊性的知识体系,植根于权力和物质利益的一系列特殊组态。欧洲中心 主义思维赋予西方以一种神定的历史命运感。 欧 洲 的 优 越 性 体现在其 自古 以来科学、技术、工业、理性和经济制度的持续 发展。它视 欧洲经验为普遍原 则 , 从一个居高临下的单 一 的 视点来构 想世界。 这个视点就是欧洲。于是,世 界被分成“西方”和“其他” (The West and the Rest)。 一整套知识体系便 围 绕著这 一系列二项对立的等级结构形成。 而 欧洲永远居上。 如 : 西方 “民族”/非西方 “部落”;西方 “宗教”/非西方 “迷信”;西方 “资本主义” /非西方的 “小商品生产”;西方 “技术”/非西方 “手艺”;西方的 “进步” /非西方的 “停滞”;如此等等。

弗兰克在书中大力揭穿围绕这些二项对立结构而形成的欧洲中心主义的 神话。弗兰

克发现,制造这种神话的罪魁祸首是19世纪的欧洲历史学家,尤其是马克思和韦伯。

弗兰克同意布罗代尔的看法:“欧洲人创 造 了 历 史 学家 (而 不 是 历 史 本 身 ),然后很 好地利用了 他们。”(第2页) 在这方面, 弗兰克类似当 年 的 赛义德(Said), 志 在批判西 方 社 会 关 于 “东方”或 “亚 洲”的 历 史 构 造。所 不 同 的 是 弗兰克这次针对的主要是关于政治经济的 历史话语,他 要 用客 观 “事实”来检验形形色色的传统观点,以此达到揭 露其“虚妄”的目 的。弗兰克坚持世界体系的物质性, 所 以 他 绝不是 那种把“知识”或“话语” 当作分析对象的建构主义者或后现代主义者。弗兰克一次在 餐桌上 挑 战 在座的 各 位 , 说 任 何 人 也 想不 出 哪 一 个“观念” 改变了 世界。事实上,他 会对任何人提出同样的问题。赛义德视 知识与权力 为 一 体,弗兰克则不然。 他 想提出这样一个论点:只要 我们仔细分 析 各种客 观 的 “因素”,并采纳 一种 真正的全球视野, 我 们 就 能 获 得 关 于 这 个 世界体系的 “真正的”的 知 识。

在弗兰克看来,真正的全球视野意味著把欧洲置于一 个 恰当的地位上,那 就 是 把它看成是世界的一隅, 而 不 是 中 心 。 欧洲充 其 量 不过是整个全 球 政 治经济体系的一部分。 它的命运与该体系五百年一 次 的周期性变化紧 密 相 联。 他 指 出 欧洲例外论是 根本站不住脚的 。无论是资本主义,或 新教伦理, 现代 科层制,还是威斯特伐利亚国家体系都不足以解释欧洲 在1800年以后的兴起和现代 世界体系的形成。弗兰克在课上表 示 我 们 应当彻底抛弃一 系 列 以 欧 洲 为 中 心 的 概 念 , 如 “资本主义”“生产 方式”、“封建主义”和“国 际 体 系”等 等 。在弗兰克看来,一直与我们 相伴的是全球主义,而非资本主义。因此, 我 们 必 须 把 从 欧洲的兴起出 发 , 而 后 论 及 世界体系的 相应变化这 样 一 种 解释框 架彻底颠倒过 来 。也 就 是 说 , 是 全球体系的 变化引起欧 洲制度的 演变和 它 近 代 的 兴 起。 而在近代早期,亚洲还 是全 球 最富活力的中心。东方与西方的易位是近代 才 发生在 世界体系内的重 心 转移。弗兰克喜欢用一个比喻来说明他的论点: 处在世界一隅的欧洲“并不是靠自 己的经济靴襻把自己拽起来的”。 实 际 上,它是“顺著亚洲的后背爬上去的,然 后 站到 亚洲的肩膀上--而 这 是 暂 时 的 ”。(第4─5页)

弗兰克指出,超越欧洲中心主义并不意味著要 回归亚洲中心主义, 如中国中心或 印度中心主义或其他任何形式的种族中心主义, 如 非洲中心主义等 等。在弗兰克 看来,其他形式的种族中心主义的害处 只不过比欧洲中心主义稍小一点而已,因为 它们不像欧洲中心主义那样被不由分说地强加给世界各民族。但是,它们也是不充 分或不正确的。 在 这 点 上 它 们 和 欧洲中心主义对 历史和全球变迁的理 解 并 无 二 致 。 弗兰克的全球主义 要求我 们 采 取 一种“能够涵括整个世界及 其各个部分的宏 观 视野”。(第338页)这 个 宏 观 视 野 依 然 假 设 一 个 外 在 的 阿基米德点的 存 在 。 在 这 点 上 , 弗兰克在解释人类历史变化时 有 别于后现代主义者。 但 对 弗兰克而 言 , 这个阿基米德点不是 处于世界一 隅的欧洲、亚洲或非洲, 而在这些地区之外的各个连接点上,用弗兰克的话来说, 在“横向整合”的各个节点上。

放大世界体系

对弗兰克来说,抛弃欧洲中心主义的偏狭观念,采取一种全球视野,这意味著我们 必须重新调整“世界体系”的大小,使之成为一个真正无所不包的全球体系。他试 图放大“世界体系”。 这 使 得 他 猛烈抨击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 分析,指责它 是欧洲中心主义的。世界体系论者通常认为,一个具有时空特殊性的近代世界体系 仅仅存在了五百年。 而弗兰克在其另 一 著作《世界 体系:五百年还是五千年》 (The World System: Five Hundred or Five Thousand Years)中直截了当地指出, 这个体系实际上已经存在了五千年。他在《白银资本》中又重申了这个观点。在弗 兰克看来,资本积累、贸易和增长早在近代以前就已经开始,而且出现在西方以外 的地区。但是,如果我 们 以为弗兰克只 不 过 是 试图把沃勒斯坦的分析推到更 早的时期,或 将其投射到一个涵括 整个世界的更大的地域范围,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种“外推”不只 是时空 的伸展,而 让弗兰克踏上了一条新的思路。 这个思 路 使 得 他 对常规世界 体系理论中 的诸多欧洲中心论 的假定提出质疑。正如弗兰 克强调指出的,“世 界体系并非诞生于1500年,并非出现在欧洲,也并非具有独特 的资本主义性质。”弗兰克的“世界体系”不只出 现 在 近 代之 前 或 欧洲之 外 , 它的 出 现 还 制约著其 内 在 组 成 经济体的兴衰。对 弗兰克来 说 , 因果之箭是 由 系统 射向部分,而不是从部分射向系统。

尽管弗兰克是 唯物主义者 ,但他也对正统马克思主义的欧洲中心论 的 偏见和其 历史“阶段论”提出了尖锐批评。他拒斥这样一个观点: 即认为历史是从一种生 产方式过渡和转移到 另一种生产方式。在这一点上, 他与沃勒斯坦一派的世界体 系论者完全一致。弗兰克相信历史循环论,这种循环产 生 于“世界市场的竞争压 力和紧迫要求”。(第331页)与此同时,他也拒斥这样一个观点:即认为1492年的 质变导致以欧洲资本主义为中轴的近代世界体系的形成。在这后 一点上,他又不同 于传 统 世界体系论者。相 反 , 弗兰克认为, 贸易和贸易基础上的资本积累从 来都是全球经济的组成部分。 由 于 供需压力而 产 生 的 竞争构成了政治─经济 变迁的微 观 基础。弗兰克在 这 里 提出 了两个观点:第一,他十分重视贸易, 把它( 而 非 生 产 方 式) 当成是 资本主义的基础; 第二,他提 出 市场理 性 追 溯到近 代 早 期 甚或 更早的时期。某些正统马克思主义者肯定会指责他是 个 新斯密主义者。 对 这 样 的 指 控, 弗兰克会表 示 遗 憾 但 不 以 为 然 。 因为对 他 来 说 , 这类指责只会 在欧洲中心论 这 样 一 种 意识形态语境 下才可 以 理 解 , 在现 实世界中则毫无意义。 他在课上提到,在贸易和生产孰 轻孰重的问题上,他与布伦纳 (Brenner) 的共同点比通常认为的要多得多。 事实 上,他在许多年前曾向布伦纳提议合写一篇论新斯密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文章,其 唯一目的就是把 他们的批评者弄 得摸 不 到 头 脑 !

我 们 很难对 弗兰克用通常的意识形态范畴或学科范畴来进行归类。尽管 他 是一 位历史学家,但他却并不怎么尊重这个学科,而是在社会学、经济学、 政治学和史 学之间往复周旋。他甚至蔑视史学家奉若圣牛的档案研究。如果你以为他是个 准马 克思主义者、新马克思主义者或马克思主义修正者,他会告诉 你,马克思主义者, 包括马克思本人在内,都把世界历史完全搞错了。他是一位世界体系论者吗?也不 完全是。他的一些最尖刻的批判正是指向布罗代尔和沃勒斯坦的。他甚至把批判的 矛头对准过去那个曾写下许多论依附和欠发达理 论 文章的早 期 弗兰克,而这些 文章今天已广为人知。他是如 赛义德一辙 的后殖民学者吗?他也许会告诉赛义德 他 所 抨 击 的 东方主义话语其实并 不那么重要。对那些不够含 蓄 的后现代主 义者,他很 可能会重复克林顿的 名言 :“这是一个经济问题,真蠢。”把 他归 于任何现成的意识形态范畴─左的和右的─都无异于削足适履。在这种情况下,我 们只能干 脆 把他当作 弗兰克来接受。 这位弗兰克永远都在外 推思想和意识形态 的 设 限, 注入 新的思想,为下一代学者提供新的范式。

若干问题

最后,我想对《白银资本》提出一些问题和批评,以此结束这番评论。弗兰克在书 中已经预料到下面的所有问题,但在 书 中 没有提供令人满意的 答案。结果,一 方面他对各种因袭观点进行了精彩的批判,另一方面,除了呼吁从全球的、人文 中 心主义的视角来认识世界历史而外,他并没有提出一个 轮廓清晰的解释历 史 变 迁的 模式。也许他根本无意于提 出 一个替代性 理论或模式(正如他本人在课上 所暗示的),但是,他在 书 中 确实呼吁 建立一个“别 样 的、更现实的”和 “更具有整体论视野的全球性 社会理论”,从而克服欧洲中心主义。(第322页)

第一个问题是:弗兰克的分析究竟是一 种 结构分析(structural analysis),还 是并发分析(conjunctural analysis)? 这不是一个 非此即彼的问题,但是,我 们应当弄清楚弗兰克框架中的因果模式。在 结构分析中 ,推动一切事物的因果力 量内嵌于结构─在这里即 世界经济─之中。其余的事 件 和 过 程 都是从该结构 中衍生出来的。弗兰克强烈地 暗示他的分析是一种结构分析。另一方面,并发分析 重 视 存 在 于 结构中 的各种许可条件和限制条件,但把事 物 的 变化归因于多 种因素的同时出现, 而这些因素未必全都导源于结构。在并发分析中,因果断定不 是 非 常 肯 定。弗兰克在分析西方的暂时”兴起时曾提及众多这类因素,例如人 口变化以及价格、工资和股本之类的微观经济变量。弗兰克在课上指出, 结构分析 和并发分析并不相互排斥(对此笔者举双手赞成),因为结 构 之 不稳定缘 于 各种并发因素。既 是 如 此 , 那 我们应 当 如何确定并发因素和 系统变化之 间 的因果关 系 呢?哪 些 并 发 因 素 会 导 致 结 构 变 化 呢 ? 弗兰克没 有对 这个问题给出明晰的答案。

我的第二个问题涉及 “制度” (institutions)─例 如 “国家”和“市场”之类 的制度─的作用。在弗兰克的全球视野中,这些制度因 素 究竟处在什么位置 上 呢?一 方 面 , 弗兰克似乎不承认制度在社会、 政治变迁中能够自发 地起作用。 正如他在书中断定的,制度只 不过是一些衍生物而已。 它们能够 促成变化,却不 能决定变化。而 另一方面,弗兰克试 图 证 明,欧洲人依靠 重商主义国家实力而 获取的美洲金钱在西方兴起的过程中发挥了偶然但 是 关键的作用。现代国家体系 碰巧首先在西欧得到了巩固,难道它在西方兴起的过程中没有发挥作用吗?国家的 重要性何在呢?我们可以参照另外一个强大制度─即学术制 度 ─来说 明 同样的 问题。弗兰克正确地指出, 历史学作为一个学科在很大程度上造就和传播了欧洲中 心主义的意识形态。就拿弗兰克的这本书来说,其本身就可以解读为一种干预,意 在 改 变 传 统 的 历 史 观 , 塑造一 种 新 的学 术 文化。如果弗兰克认 为 学术制度无关紧要, 为何要写这样一本书来 图 谋 改 变 它 呢 ?换 一 个 角 度 说,如果制度 确实很重要, 那 它在 弗兰克的全球主义框架中又处在怎样一 个 位置呢?

最后一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不无关系:如果全球结构具有如此这般的制约力量,变

化的可能性又在何处呢?偶然的机遇(如欧洲人碰巧发现了美洲的白银)是唯一道

路吗?人的主观能动性在 世 界 历 史 的 变 化 中 起 什 么 样 的 作 用 呢? 马克思说,人创造了自己的历史,但创造历史的条件却不由人来选择。 我们都承认, 结构条件具有制约性,因此必须重 视 它 ,但我们也同样相信, 人“创造”自己 的历史。弗兰克本人在预防 女权 主 义 批评 时 也 提到人 的 能 动 性 问题, 他说他的理论并不讨论妇女本身,也不讨论男人。他 写道,“这 种结构分析似乎 根本不讨论任何人。”(第40页)平心而论,弗兰克可 能 无意于用结构分析来否 定世界历史变 化 中 人的 能动性。他确实没 有 宣称 他对全球体系的“客观” 研究排 斥 关 于 个体、社区、文化过程、 政治过程 或其 它 “主观”过程的 研 究 。但是,一个结构主义者如何把这些“主观” 过程纳入自己的框架中,同时又 不损害关于结构的效力的断言呢?

总而言之,弗兰克的这本书提出的问题比回答的问题要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本书能够激发我们的思想。它促使我们革新方法,置 我 们 的 分 析 于 一 个 全 球 的 背 景, 超越以欧洲经验为中心的常规社会科学范畴和意识 形 态范畴。 世界是一个整体,我们必须远 离其 组成部分(欧 洲 亦 或 亚 洲) , 从全 球

的视野出发重新调整我们的思路。

( 注 : 文 中 所 引 皆 出 自 弗兰克《白银资本》英 文 版 。 Andre Gunder

Frank, Re-Orient: Global Economy in the Asian Ag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8)

(作者系圣地亚哥州立大学政治学系助理教授。本文原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