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知识分子与二十一世纪──王元化访谈录
胡晓明
第2卷,第1期
胡:尽管二十一世纪真地快要到来了,然而除了商家以此制造促销的商机,传媒借
机生产出一些好看的话题之外,人们一如平常,并没有太认真的“千禧年”的感动
和新世纪的新鲜感。该过去的正在成为过去,该到来的总会到来。其实世界正是这
样的生生不息、变化不已,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个迅速变迁的世界,因而大可不必以
一种打碎旧世界、建设新世界的夸张姿态迈入二十一世纪的门槛。现在需要的恰恰
是心平气和地表达,这就像走入自家一样,自在随意而又细心负责。如此才可以在
新的世纪到来之际谈谈我们平时对诸如文化、教育和精神生活等问题的关心和想法。
我常常想在我们上海这样的工商主导的城市,大家很容易听到大批公司人、企业人、
政府人、专家和金融人的声音,但是却似乎很难听见“文艺复兴人”、“人文主义
者”、“通人”、“思想者”的声音。像先生这样以人文为职志,以博雅为趣味,
以思想关怀为宗旨的知识人,应该还是有相当多的听众的吧?
王:重要的是人文知识分子有没有声音,自觉其为知识分子的公共的声音。海外友
人张灏曾经在一篇谈及殷海光的文章中,讨论到由于分工的发展,知识人变得越来
越专业化,越来越只具有一种职业的操心,变成整个组织化社会中没有批判意识的
“有机知识分子”。我很赞成张灏所说的人文知识分子要有公共关怀的声音。现在
大家都在说全球一体化。其实对文明的忧虑是个十九世纪人文知识分子的老问题。
从尼采以来就不断有一种呼吁。恐怕下一个世纪的主流仍然是科技文明和市场至上。
我们正在看到文化和教育走向市场,大学也在企业化,知识人才走向规模化大批量
生产。工商由效率重新组织,教师和人文知识分子成为普通雇员。人们的大多数活
动和形形色色的个性,正在逐渐被科技和利润之手整合为一体,科技和利润的逻辑
正在逐渐成为评估一切发展进步与落后的准绳。如果是这样的话,确是离马克思所
说的人的解放,人的全面发展,个性的充分伸展,越来越远了。所以,人文知识分
子对文明发展的思考,是对人的自由命运的忧虑关心。这种关心和忧虑伴随著科技
的发展,从不间断,在这个世纪交替的时刻,越发显得鲜明强烈了。
胡:作为度过了二十世纪的种种灾难,又面对二十世纪末的种种病象的过来人,您
是否对二十世纪特别失望,甚至会有幻灭感?
王:我不否认我对十九世纪比对二十世纪有更多的感情。直到今天,西方十九世纪
文学仍是我最喜爱的读物。尤其是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重要的我都读过。二十
世纪的文学我读得很少。在我的著作中,谈得较多的是莎士比亚、费尔丁、狄更司、
白朗底姐妹、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巴尔扎克、罗曼罗兰等。我喜欢
十九世纪的文学处处渗透著人的感情、对人的命运的关心、对人的精神生活的注重、
对人的美好情感的肯定。二十世纪的文学大概不是这样写的吧?所以我在精神上是
十九世纪之子,是喝著十九世纪作家的奶成长的。在思想和学术方面,十九世纪也
是群星灿烂的时代,二十世纪似乎显得稍稍黯淡罢?比如有没有康德、黑格尔、马
克思、尼采?二十世纪没有办法比嘛。缺乏第一流的大思想家,怎么不令人怀想十
九世纪呢?
然而话又说回来,我不大擅长于用太情绪、太过于概括的语词来下判断,所以我没
有想过“幻灭”。我喜欢从具体的文化问题下手做批评,而不是发表宏士的浩叹。
比如现在大学的巨模化、产业化、市场化,有好的有益的方面,如教育资源的集中
和管理的方便,但也造成一些问题,譬如原来的传统校长是很熟悉文史的,现在情
况有改变,文史哲无用的倾向渐渐加强;而学校与学校、专业与专业,人为的阻隔
太多,造成文理彼此不通气,理科文法的人一点人文的气味也没有;大学的合并也
损失了一些学校原有的个性,教育变成麦当劳,不利于百花齐放,不利于人的素责
的个性化成长。学校里科研课题的申请,也有功利化,浮躁化的倾向,而背后的导
向正是只注重量的扩张的形式主义(经济上有泡沫,教育有没有泡沫化的现象?)
量变并不必然会带来质变的。等等。这些都是很具体的问题,但是将来的社会由现
在的教育来造就,教育的品质某种程度上决定著社会的文化气质。所以人文在这里
就有至关紧要的作用,所谓人文知识者发出声音,就包括这里很基本的关心,基本
的知情权和参与权的表达而已。人文知识人比较能欣赏多元立场,比较多主张个性
知由发展,所以总会有一些在功利、数字、规矩和巨模的压抑之下的不同声音的。
胡:殷海光说过:“一支加拿大狂欢鹤需有一百六十亩才能生存愉快。”的确在科
层组织化、市场至上和功利主导的社会,人们的精神自由空间是不那么大的,所以
你说的多元立场和个性自由发展,作为人文知识人的基本诉求,作为本世纪人文思
想的财富在未来的世纪里是非常重要的。尽管你说你不喜欢作比较,我正是要说心
理上十九世纪的人似乎比二十世纪的人更多自由的精神向度(Psychological
Dimension), 这里的关键是十九世纪人有一种文化上的“广漠之野”,而现在这种生存的背景渐
渐消失了。你不一定同意这个说法,但是,你有没有发现,大众文化时代的来临,
你所喜欢的莎士比亚、契诃夫,那个时代的文学、诗歌、音乐、美术、哲学,这一
切人文主义者奉为神明的优美事物交织而成的旧世界,正在走向破碎、消失?
王:这是一个要冷静地从长讨论的问题。我只能简单讲一点想法。我现在老了,审
美趣味钝化、保守,很多娱乐活动都不能参加了。我以前很喜欢乡村歌曲,像《幽
灵》这类电影我也爱看的。我也喜欢看侦破影片, 有一种紧张的剌激,达到休息的
目的。娱乐的需求是多样的。所谓大众文化是不能够一概而论的,就说低俗,如京
剧原先就是底层的俗文化,是没有多少文化的百姓的精神享乐,但是现在很雅,艺
术上有很精深的奥秘,思相也有富于浓度、深厚的文化传统的积淀。所以雅和俗,
不是绝对的。在谈京剧与传统文化的文章中已说过,大众文化和高层文化是发生著
互补互动关系的,大众文化直接来自民间、带著新鲜的活力,不断推动文化的发展。
唐宋的传奇、话本、变文,元明的戏剧,明清的小说,历代的民歌民谣,都在文史
上有过巨大的影响。清未王梨生撰《梨园佳活》,称“二十四史忽化声能语,自声
入而心通”,已经揭出了这样一种互动关系。当然,今天的大众文化与高层文化的
关系复杂得多,我们需要作细致分析。完全反精英文化的大众文化,比如以暴力、
凶残、黄、毒迷信等为特质的大众文化,是需要作抵制的;这些东西正在挟著电子
科技和商业利润的优势,铺天盖地而来,可能会越来越厉害地弥漫于中国的广大城
乡(特别是教育程度低的地区),这样的形势下除了强力抵制之外,有没有可能多
发展多元本土的乡村文化、社区文化、民俗文化,与这抗衡,消解它独霸天下的势
头,这是一个希望。此外,表面上并不那么有害的大众文化,也有潜在的消极意义。
比如它具有商品拜物教的特征,它的标准化、统一化和同质化的生产,排斥真正的
个性和创造力,久而久之会生产出同质、平面的社会主体,一个以时尚为主导的社
会文化中,是没有精神生活可言的,而商品的规律使它具有强烈的支配力量,控制
和规范著文化消费者的需求。助长一元化(如市场至上等)的意识形态统治。所以
我赞成知识人在大众文化面前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批判的意识,这样可以尽力去保证
一个社会文化的发展中不至于有太多的文化泡沫。
胡:你的思考中,可以发现有一以贯之的基本假定,大致说来即你对于知识,理性
在近现代的命运的反思,是不主张太过于强调其中的力量,又不主张完全放弃其责
任,这种思考,十分接近海耶克等人的思路,是不是这样呢?
王:我对晚近西方哲学和社会思想的情况,知之甚少。我是凭着十九世纪德国哲学
家给我的那点思辩的底子,并做认真切己的思考。毕竟我是这样走过来的知识分子,
我看过的经过的已经非常丰富,为什么不把这一切作为思想的对象呢?我对近现代
知识命运的反思,集中在描述一种我称之为“意识形态化的启蒙心态”。大致说来,
这种心态是指对于人的力量和理性的能力的过分信赖。为什么这种过分信赖甚而崇
拜的心态会导致对人的自由的侵害?因为这种心态认定真理只有一个,认定理性引
导一切,认定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有资格掌握真理,认定只要有冲突,就是一方比另
一方有理性,真理在乎的一方就要消灭另一方。有理性至上的目标,就有人性改造
工程,灭魂爆发革命,洗脑成为当然。更可怕的是洗亿万人的脑子为一人之脑子,
还说是找到了真理。在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前,我经历了十分长久痛苦的思考,我并
没有读过哈耶克等人的著作,可能会在一些问题上有相近的结论,这也并不太奇怪,
因为二十世纪知识人做的和想的,都在中国有极充分的体现,所以这是二十一世纪
的一笔财富。
但是这样又并不是说知识人可以不去探求真理,不去追寻理想。我理解的探求真理
的态度,是一种执着虔敬诚实的热忱,是人文知识者的一种高尚的气质。我曾撰文
谈到季羡林先生《留德十年》日记中所表彰的德国科学家,那样一种忘我舍身,以
真理作为人的最高幸福的气质,永远都不会失去光彩的。同时,中国知识分子疾虚
妄、求真实、关怀天下,追求独立思想和自由精神,也永远不会失去光彩的,总之,
既有积极的理性精神,又对理性的限制和责任有真实了解的知识人,才是二十一世
纪真正有力量的知识人。
胡:谢谢你富于思辩色采,又充满经验内容的谈话,我们还可以有时间继续讨论。
(王元化系上海华东师范大学退休教授。本文原载<<上海文化>>2001年轻11月改刊号。
)